
都2026年了,居然还有美食纪录片能豆瓣开分9.0。
老实说,近些年的美食纪录片,我看过没有十部也有八部,大多数是对《舌尖上的中国》的批量复制,让人审美疲劳…
但这部纪录片的打开方式,真没见过:
《也好吃》

这是一档台湾美食节目,一共16集,每集短短20分钟。
主持人约上嘉宾,有时买菜做饭,有时下馆子,每一集都在换风格,这集还是家常小炒,下一集就是创意料理,前一刻在夜市路边摊,下一刻去到了高档酒店…
但,谁家美食纪录片这么拍啊?
拍着拍着,突然导演、灯光师、收音师,一群人闯入画面,开吃。

主持人还在镜头前吃呢,镜头外的人就迫不及待了:吃好了吗?给我留点。
主持人当场护食:这个绝对不留…

还有曾宝仪突然发飙,对,就是你认识的那个明星曾宝仪。
只因她走开了一下,摄制组就干掉了一盘叉烧,气得她骂人:你们竟然背着我偷吃!


更多时候,是主持人和嘉宾,吃着吃着就静音了…
任何赞美的语言都显得造作,只有此起彼伏的“嗯~嗯~嗯~”,和彼此确认的眼神…
所谓“好吃到无语”,就是这个境界。
难怪主持人苦笑说:这档节目做完,我的体检报告应该很难看…


最好笑的,是片尾字幕。
主持人是“主吃人”,嘉宾是“陪吃人”…
导演是“一直偷吃的导演”,还有“一直瘦不下来的摄影指导”“每次都吃到的灯光师”“只能流口水的音乐监制”…
已经很久没有看过这么让人流口水的节目了,而它又不仅仅是好吃,更让人觉得有趣、治愈、甚至感动…

你会发现真正会吃的人,讲究起来有多动人。
他们的讲究,从来不在于用什么稀缺食材,而在那些死活不肯让步的细节里。
比如,有人费尽心思,要复刻小时候的那碗牛肉泡面,当然,现在是每个环节都升级的PLUS版:
牛骨牛杂牛筋炖的高汤、大块的红烧牛肉、成都麻辣红油锅底、韩国泡面的面体…


比如,行家定义的好叉烧,不能太精致,要带点“草莽味”。

一定要带肥肉,要的就是那一口邪恶的快感,而叉烧边缘烤到发黑的那一小块,才是整块肉灵魂的归处。


至于香酥鸭,讲究就更深了,它必须做到凉了之后依然酥脆。
因为它是一桌菜里后段才上的,让人酒足饭饱之后,还能顺手打包带走。
它的使命,是替一桌宴席收一个留有余韵的结尾。

还有一道菜,看得我直咽口水:百页包肉。
这是从主持人的曾外祖母那一代,流传下来的菜,从苏州带到台湾,已经传了八十多年。
薄而韧的百页,包裹住绞好的猪肉馅,和冬笋、金华火腿一起下锅慢煨,直到百页吸饱了汤汁的精华,一口咬下去,汤汁在嘴里漫开…

后来,这家的第四代,也就是主持人的弟弟,又对它做了改良:百页多包一层。
别小看这一层,浸润了汤汁的豆腐皮,口感一层叠一层,味道层次简直翻倍…
一道传了四代的菜,变得越来越好吃,而吃到的不只是回忆,还有整个家族经历战乱、流离、饥饿的曲折历史…


你看,讲究到了这个份上,吃的已经不是食物了,是人对生活不肯将就的那点倔强。
而他们吃着吃着,还会对食物发表议论:
豆腐,是让人生没有那么辛苦的食物。它能文能武,刚做好的豆腐可以直接蘸点酱料吃,也可以浓墨重彩地做成麻婆豆腐。


叉烧和云吞面一样,在香港,是千亿富豪和升斗小民都可以吃到的东西,是一座城市共同的童年回忆。


甚至吃着吃着,还能展开一场辩论。
一个说:梅花肉吃起来,比猪颈肉更像人生。它有不同部位的高低起伏,咬下去,你不知道下一口是什么,而猪颈肉就很安全。
另一个说:猪颈肉才是稳定可靠的情人,当你需要它的时候,它永远都在,它不会给你什么无法承受的惊喜,也不会让你大失所望的伤心。
他们一本正经地争,原来一块肉里,藏着一个人的性情,也藏着他跟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。


这档节目气质如此独特,很大一部分原因,是因为核心人物是他:马世芳。
这位台湾资深广播人、作家和电视主持人,数十年来致力于将中外流行音乐的历史与故事,推介给中文世界的听众和读者。
如果你年纪稍大一些,应该知道他的音乐节目《听说》,豆瓣评分高达9.3。
他会从一首歌诞生那天,录音室里发生了什么讲起,从歌手当时在经历什么讲起,从一个时代的空气讲起…
然后你才发现,一首耳熟能详的歌曲背后,原来有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事。


到了《也好吃》,他把这套本事搬了过来。
比如说,它的配乐,很难不让人注意到。
吃到很辣的时候,是急躁的鼓点,像辣椒在舌头上跳跃。

吃到丰腴的油脂,是小号配钢琴,慵懒又雀跃,仿佛一对舞伴在转圈。
他为节目选用大量爵士乐,是因为烹饪和爵士乐干的根本是同一件事:都是高度即兴的创造性劳动。

再比如,马世芳请来的嘉宾,很多是圈内的老朋友,作家、音乐人,连他自己的父母都被请上了桌。
于是这节目里飘着的,就不只是饭菜香,还有浓浓的人情味和人文气。
他说,希望透过一道道料理,挖掘记忆与情感的连结。
“食物是最容易让人与人产生连结的媒介,希望透过有温度的小我故事,看到更多大我的影子,不只是‘you are what you eat’,更是‘we are what we eat’。”

有几集,真的让人意外又感动。
马世芳有一个经常光顾的豆浆店,叫“禾乃川”,他跑去跟创始人学做豆腐。

做着做着,就聊起了这个叫林峻丞的中年人的过往。
原来他是半路出家,在台北打拼多年后,回到老家新北市三峡区,却发现老家的问题,比想象中多得多:隔代教育顾不上孩子,年轻人辍学、吸毒的情况很严重,三峡的山区地形又让这些人更容易躲藏。

于是他想,得为家乡做点什么:开设一间使用台湾本土产大豆的豆制品专卖店。
这既能给本土农民一个稳定的销售渠道,又能为社区里的辍学生创造了就业机会…

他从零开始,一手一脚学做豆腐、磨豆浆,坚持用台湾本土大豆,不加消泡剂、不加防腐剂,一杯豆乳要经过人工挑豆、一夜浸透、蒸气煮沸、两次滤浆才算完成。

而这个故事最早的契机,说起来有点心酸,是被人问到“你家乡有什么好玩”,他答不上来。
就是这次“愣住了”,让他把一家豆浆店,做成了一整个社区的支持系统。

还有一集,马世芳去了一家米其林餐厅,名为“鱼丽共同厨房”。
招牌鸡肉饭,鸡腿肉鲜嫩多汁,但这间餐厅真正的故事,远不在菜单上。


所谓“共同厨房”,这里会给未预期怀孕的女性、被家暴的女性一定的庇护和照顾,为她们提供就业机会,而餐厅里很多员工,是抑郁症患者。
这家餐厅最知名的事迹,是曾经坚持为一名死刑犯送饭,三年间变着花样做了200多道菜。
这不是普通的探监,而是经过精心策划的声援活动。
这个名叫郑性泽的死刑犯,2006年因枪杀警察罪被判死刑,但案情存在诸多疑点,最后在2017年改判无罪释放。


源源不断送进狱中的饭菜,是对被冤屈的人无声的支持。
而出狱后,郑性泽还在“鱼丽”打工了很长一段时间。


这家店的执行长苏纹雯说,收到米其林的邮件时,她觉得天塌了,因为她一点都不想入选。
为什么呢?她说了很扎心的事实,每天早上,她都要发讯息跟同事们确认,她们是不是会因为抑郁症而起不了床,出不了门…

苏纹雯不在乎是否入选米其林,她只在乎大家能不能平安度过这一天。
但后来朋友的话改变了她,对方说:你一定要加入米其林餐厅,因为你这里经常要帮同事报警,那些加害者会来骚扰。如果这是家米其林餐厅,那他们的代价会很大…
这是《也好吃》让我动容的地方,你看到镜头里的人,他们在做吃的,更是在做人。
他们在用食物,接住那些差点掉下去的人。

我最喜欢的一集,是作家洪爱珠做饭。
洪爱珠,曾写过《老派少女的购物路线》,这本书被广大网友评为“东亚女性四大名著”之一(另外三本是《流俗地》《东京八平米》《明亮的夜晚》)。

东亚女性四大名著:《老派少女的购物路线》《流俗地》《东京八平米》《明亮的夜晚》
这本表面写美食的书,字字句句,都是她对已逝母亲的爱。
马世芳来访,她就做了书里写到的卤肉。
讲究是真讲究。
比如选肉,要选闽南语发音的“太兴”,带皮肩胛肉,猪颈以下胸上这块,肉味浓郁,久炖不烂。


比如自己炸油葱,把红葱头剥好切片,要切得很薄很薄,最后一点也要打横来片薄。

比如酱油和酒一定在锅边烧过,不能直接浇在肉上,酱油遇锅热,滋一声瞬沸起来,才出烈香。
而这些,都是母亲叮嘱她的。
做菜于她,成了一场不肯省略的仪式,仿佛只要照着母亲的话一步步做下去,就能和母亲保持某种隐秘的连结。
洪爱珠在书里写:
有时听闻别人说,想念家里某某从前烧的什么菜,但人没了,菜也一起没了,就心生警惕。我的经验是,若有什么一生持续念想的菜色,赶得及,就应该设法学会。以后长路走远,恐怕前后无人,把一道家常菜反复练熟,随身携带,是自保的手段。

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个节目。
东京一名25岁的日本女孩向节目组求助,冷冻了5年的肉,是否还能安全食用。
原来5年前,有一天她上学前,母亲问她晚餐想吃什么,她回答“炖肉”。然而,当天放学回家后,她发现母亲因蛛网膜下腔出血倒在家中,送医抢救后仍不幸去世。
第二天从医院回家,她在厨房发现,母亲做好的一锅炖肉。
由于全家人都悲痛欲绝、没有胃口,这锅炖肉被装进便当盒,放进了冰箱冷冻室。
这一放,就是五年。


这五年里,女孩虽然有过扔掉它的念头,但始终不舍,因为这是“妈妈最后一道菜”。
当节目组找来专家,处理好这锅炖肉,重新端上餐桌时,女孩和父亲,在母亲生前做饭的同一张桌子旁,一边吃一边流泪…



食物从来不只是食物。
碗里盛的,从来不只是味道,是有人曾在你生命里,认认真真地爱过你。
你吃下的每一口,都是某个人曾经站在灶前,为你花过的时间。
而那些已经离开的人,会借一道菜,重新回到餐桌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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